转自:沈阳日报
□尹立欣
傍晚,雨停了。
走在园区安静的小路上,空气湿润清新。一阵花香随风飘来,淡雅、幽香。我循着花香走过去,在路的拐弯处,有两棵丁香树,树不高,枝繁叶茂,被雨水滋润得更显透亮,泛着绿油油的光泽。淡紫色的丁香花瓣紧紧地簇拥在一起,团成一个个小花球,挂在树丛间,好像一串串紫色的花灯。阵阵花香揉进湿漉漉的空气里,弥漫在我身旁,恍惚间,我看见母亲站在丁香花的花丛中,微微扬起脸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母亲很喜欢丁香花。我家住在部队大院3号楼的时候,窗外有几棵丁香树,每到春末夏初,丁香花便一簇簇地盛开,沁人的馨香随风飘进屋里,处处弥散着芳香。到了晚上,丁香花开得更加热烈,我们楼里的几个女孩子开始藏猫猫玩,每次我都蹲在丁香花花丛中,躲过小伙伴们的寻找。天色渐渐黑下来,母亲开始一遍遍喊我的名字,我这才依依不舍地从丁香花丛里钻出来,披着满身的丁香花瓣跑回家。母亲见到我的样子,批评我说,那几棵丁香树多好看啊,你不要再去糟蹋了,懂得爱护才行。
多少年以后,我家搬离了3号楼,丁香花留在母亲的记忆里。
搬到楼上住以后,看不到丁香花了,母亲开始自己动手养花,家里的阳台上摆满了母亲养的花,四季青、鸢尾花、长寿花,每一盆花都生长得十分旺盛,开得最艳丽的是天竺葵,粉色的大花一朵接一朵地开,让人心生欢喜。母亲说,这些花有淡淡的香味,就当作是丁香花开在家里了。
没过多久,阳台上的花开始打蔫了,母亲再也没有精力去侍弄那些花了,她病倒了。母亲被查出患上了结肠癌,做了开腹手术,医生切掉了病变的肠管,实施了造瘘术。病理检验结果属于中期,全家人暂时松了一口气。
可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,术后一周,刚刚愈合的刀口竟然开线了,从缠绕肚子的厚厚纱布下面,渗出了大片的血水。当我顶着大雨赶到医院时,母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,进行二次缝合。这次医生在刀口两侧,用电线一样粗的缝合线缝进肚皮里,确保刀口不再挣开。看着母亲被线勒紧的肚皮和那十多公分长的刀口,我忍不住泪流满面。那天晚上,我守在母亲病床前,夜里听到母亲轻声地呻吟,那是麻药过后,刀口疼痛令她难以入眠。我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,紧紧握住母亲布满青筋的手,真想用我的身体来分担母亲的病痛。
第二天早上,病房里忽然飘进了一股馨香,护士长捧着一大把花花草草从我们病房前走过,洒下一路芬芳。母亲睁开眼睛,转过头朝门口望去。我明白了,母亲闻到了丁香花的香气。我找护士长要来一枝丁香花,插在矿泉水瓶子里,让花香陪伴母亲。
病房里住着8位病号,母亲年龄最大,病情最重,可母亲从来没有掉过眼泪,每次换药,母亲都紧咬牙关,不吭一声。终于,肚皮上的粗线拆掉了,缝合的线也拆掉了,母亲能下地了,她走到每一位病友床前,和她们打招呼,与她们开玩笑。到了饭点,母亲总让我先吃饭,说热乎饭菜对胃有好处。靠着顽强的毅力和乐观的心态,母亲渐渐康复起来。出院那天,阳光明媚,母亲坐在车里,眼睛盯着车窗外快速闪过的丁香花,疲倦的脸上露出了微笑。
丁香花芳香美丽,淡雅的色彩和独特的香气,成为母亲最喜欢的一抹春日风景。有人说,丁香花不畏风吹雨打,越开越艳,象征着高洁和不屈的精神。在我眼里,母亲和丁香花一样,在困难面前,在病痛面前,母亲始终坦然面对。出院后,母亲像往常一样买菜做饭,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当初手术时,医生说母亲生存期不超过5年,结果母亲术后愉快地生活了20多年。
“今日早朝趋紫陌,花光何处不繁华。”又是一年丁香花开,紫色的花瓣一串串开放,远远看去,一树繁花。母亲却再也看不到了,5年前的秋天,母亲在睡梦中走完了她的百岁人生。阵阵花香飘过来,我仿佛听见母亲喊我的名字,抬眼望去,母亲披着满身的丁香花瓣,笑吟吟地站在那盛开的花丛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