▌祝勇 著
这还是他生命中第一次走进北平,父亲曾经向他无数次地言说过北平,他在书里无数次地读到过北平,但是当他真正涉足这座城市时,内心突然变得无比茫然。他被这座城的巨大、宫殿的宏伟、街巷的古朴斑斓震慑住了,在进入北平城的那一瞬间,在这座城市里生存下去的欲望就油然而生。
他本能地往人多的地方走,不知不觉到了地安门,站在路边一个小食摊前,望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屉,往喉咙里直吞哈喇子。那个年月,时常有叫花子从小食摊抢包子吃,只要他们瞅准了时机,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几个包子就跑,最多两口就吞下一个包子,等你抓住他时,手里的包子全都进了肚,任凭你拳打脚踢,他也置之“肚”外了。所以当流浪汉盯着小食摊看时,小食摊摊主早已提高了警惕,走过来猛推了流浪汉一把。他原来想把流浪汉推远点,别靠近包子屉,没想到流浪汉身体虚飘,一个趔趄,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,屁股摔得生疼,老半天才爬起来。摊主的举动激怒了流浪汉,但他没有打架,而是掸了掸屁股上的尘土,一撩长袍,在板凳上坐下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。那是他的救命钱,是他生存的底线,但他此时顾不上这些,装成很有钱的样子,砰的一声掷给了摊主,慷慨地买了两只“叉子火烧”、一碗虾皮馄饨——“虾皮馄饨”是名字,其实没有虾皮,就像夫妻肺片看不见夫妻,老婆饼不包含老婆一样。好在虽无虾皮,馄饨还是有的,只是数量比较稀少,还放了少许川冬菜末儿、榨菜末儿、韭黄末儿,点了少许酱醋,又撕了两片紫菜丢到里面。对于一个流浪汉来说,已经知足了。他只用一分钟就干掉了火烧和馄饨,然后一抹嘴,变成了一个绝对不掺假的无产者。
他抬起头看看天空,北平秋天的天空蓝瓦瓦,干净得像他故乡的一汪湖水,天空中的云朵真白,白得像草原上游荡的羔羊。北平的地是金黄的,许多银杏树叶落下,铺满了地面,金灿灿的,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。
他听见旁边的板凳上有两位食客正在聊天,嗓门很大,一点也不避旁人,其中一个一边啃着芝麻烧饼一边说,听说了没有,对面品梅轩,最近可做了一笔大买卖。您猜怎么着,好嘛,梅老板收了一幅名画,是元代一个大官画的,姓赵,叫赵什么什么来着?您瞧我这记性,反正不是赵匡胤,但好像是赵匡胤的后代。他的字儿,他的画儿,甭提多值钱了,他随便画匹马,就抵半个北平城!
另外一位捧着一碗卤煮火烧,一面吧唧吧唧地吃着,一面回应着他,您就可劲儿吹吧,一匹马就顶半个北平城,回头他一高兴画一对儿,整个北平城他老(人家)拿走,您这不是满嘴跑火车嘛!
第一个人说,您不懂了不是?又不是鸳鸯戏水,马不论对儿,画儿上的马啊,都是单匹的。您没看戏里的英雄好汉吗,都是单枪匹马嘛,哪儿有一对儿一对儿的?
吃烧饼的接着说,您还真别不信,人家梅老板过手的银子,淌自来水儿似的,人(家)做的买卖,咱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。不信,不信您自己瞧瞧去。
我瞧?我瞧吗?就那破纸一张,往我面前一搁,黑乎乎的一片,就是把我眼睛瞧瞎了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没等他们说完,流浪汉呼地站起身,把说话人吓了一跳,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,得罪了这位爷。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那流浪汉已然过了马路,朝品梅轩走去。 (3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