插画 赵敏
▌万弟娟
“五年一班的班长丹同学是怎么选的，数她跟老师最不配合。”刚给五年级一班上完课的老师，一进办公室就吐槽，其他教过这个班的老师也表示同样的疑惑。
这个办公室中，除我一人教龄不足一年，其他可都是班主任经验丰富的优秀老教师。其中，当过班主任29年的姜老师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班的症结所在，是身为班主任的胡老师，缺乏管理班级能力，竟然怕学生。是的，五年一班，是学生说了算，班主任毫无威信可言。上课时不但学生不配合老师，以丹同学为首的女生还经常与老师对着干，导致课堂纪律一团糟……
我没有发言，因为这个班，上我的课时候，什么都不用我操心，自有班长丹为我打理得井井有条。丹也是我见过的最有威信的班长之一，她所说的话全班学生都会无条件服从。可要知道，她曾经对我的态度，可比对其他老师还要恶劣！
上学期，我刚刚成为一名小学信息科技教师。全校一千多名学生，就我一个人教，两个星期上一次课，临到期末，我连学生还没有认全。我记住她，是因为考场上她的违纪！我制止违纪，她还当着所有人跟我喊：“你那么厉害干啥？”其他老师过来训斥她，她却还喋喋不休地指责我。作为一个新老师，面对这种情况，我实在有点不知所措，但还是以大局为重，只对她说了一句：“你先考试吧，有话考完再说。”考场才恢复了平静。
考完试，我到这位女生的班级找她，违纪和不尊重老师的问题都需要解决。正值寒冬，滴水成冰，她却只穿着毛衣就出来了，苍白的脸色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我本是一腔怒气，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：“你还是穿好衣服再出来吧。”她竟乖乖地照我的话去做了。进去后，不仅穿戴好了，还背上了书包。不远处的中学操场不见人迹，我不由得走向了那里，她自觉地跟着我，踩得脚底下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响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我恍惚回到了中学时代，在我身边的，不是需要接受“教育”的学生，而是与我相依相伴的同学。我不想开口，我也不知如何开口，多么希望就那么一如从前，无忧无虑在操场上漫步。我没有看她，她就那么默默地跟着我，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着。
她率先打破了沉默。 不知是怎么开的头，她给我讲起了她的故事，家庭的变动，让她上了三个一年级，今年十七了，才上五年级，母亲的三次婚烟，让她有了两个异母弟弟，她一直和母亲分开，寄住在亲戚家里的……
同情她的同时，我引她回到正题。
我提及考场上的表现，她情绪激动：“你看不上我!”我十分诧异，且不谈师德师风了，就是家庭教养，我也不会这么做的，我何至于给她这种感觉？她说是上第一节课时，她问我题，我不理她，对别人却都很好，从此以后她再没理过我。
噢，我想起来了。
上第一节微机课，学生的反应都是一样的，第一次见到电脑，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，不等我讲课，潮水般的问题问得我不知回答哪一个。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，把我叫住，指着键盘上的键一个个地问，这是什么，那是什么，大有要把键盘一下子学完的架势。其他学生急得一个劲喊老师，我也急得不行，匆匆说了句“以后会慢慢学到的”，就奔向了其他的学生。
此刻，我将上课时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话，一句一句地说给她听：“认识键盘不是一节课就能学完的，如果我把你的问题都回答完，你想想需要多长时间？这时其他同学怎么办，我们还能上课吗？”
她沉默……
我接着说：“既然对老师有意见，为什么不和老师说，为什么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？”
她沉默……
第二学期，我发现竟然处处都能遇到她，和我说话毕恭毕敬，大事小情她都管，一问学生，才知她是班长，她竟然是班长？也是从这时候起，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丹，而丹之所以能当上班长，还是缘于她和我说过的，她上了三个一年级，而班主任胡老师只是因为她年龄比其他学生大许多，直接就指定她当班长，利用大孩管小孩，自己乐得轻松。学生小的时候，都怕丹，丹有着绝对的权威，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格，但随着年级的增长，已经有男生开始在反抗丹同学的“独裁”了……
我的课上，她对我的态度发生转变，整个班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。原本闹闹哄哄的课堂，此刻安静得只闻机器声。微机室的卫生也不用我操心，在常规值日后，她还会主动组织同学擦拭机器。
破碎的原生家庭本就缺乏关爱，周围人无端的嘲笑与排挤，上学又碰上一个精力不济的班主任，难怪她一身是刺；难怪我只是带她在操场走了几圈，就被她另眼相看。看似我对她没有教育，但我平等地陪伴与倾听，却化解了她心中的坚冰，无形中拉近了我们之间师生关系。
不过，我以为从此丹同学会同样善待其他老师，我今天才知道丹同学在其他老师的课上依然故我。看来，我还要继续跟她谈谈心。